付嘱品第十
付嘱者，以法付嘱诸大弟子，分化四方，流传后代，亦即师最后之微言也。衣钵表信，止师弗传，所以杜争端，不得不尔。至于佛法则代代递传，迄今不断，故立付嘱品第十。
师一日唤门人法海、志诚、法达、神会、智常、智通、志彻、志道、法珍、法如等曰：『汝等不同余人，吾灭度后，各为一方师。吾今教汝说法，不失本宗。先须擧三科法门，动用三十六对，出没即离两边，说一切法莫离自性！忽有人问汝法，出语尽双，皆取对法，来去相因；究竟二法尽除，更无去处。
三科法门者，「阴、界、入」也。阴是五阴，「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」是也。入是十二入，外六尘「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」，内六门「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」是也。界是十八界，「六尘、六门、六识」是也。自性能含万法，名含藏识。若起思量，即是转识。生六识，出六门，见六尘。如是一十八界，皆从自性起「用」。自性若邪，起十八邪；自性若正，起十八正。若「恶用」即「众生用」，「善用」即「佛用」，「用」由何等？由自性有。
对法，外境。无情五对：天与地对，日与月对，明与暗对，阴与阳对，水与火对；此是五对也。法相语言十二对：语与法对，有与无对，有色与无色对，有相与无相对，有漏与无漏对，色与空对，动与静对，清与浊对，凡与圣对，僧与俗对，老与少对，大与小对；此是十二对也。自性起用十九对：长与短对，邪与正对，痴与慧对，愚与智对，乱与定对，慈与毒对，戒与非对，直与曲对，实与虚对，险与平对，烦恼与菩提对，常与无常对，悲与害对，喜与瞋对，舍与悭对，进与退对，生与灭对，法身与色身对，化身与报身对；此是十九对也。』
师言：『此三十六对法，若解用，即道贯一切经法，出入即离两边。自性动用，共人言语，外于相离相，内于空离空。若全着相，即长邪见；若全着空，即长无明。执空之人，有谤经，直言「不用文字」。既云不用文字，人亦不合语言，只此语言便是文字之相。又云「直道不立文字」。即此「不立」两字，亦是文字。见人所说，便即谤他言着文字。汝等须知！自迷犹可，又谤佛经。不要谤经！罪障无数！若着相于外，而作法求真；或广立道场，说有无之过患；如是之人，累刼不可见性。但听依法修行，又莫百物不思而于道性窒碍！若听说不修，令人反生邪念。但依法修行，无住相法施。汝等若悟，依此说，依此用，依此行，依此作，即不失本宗。若有人问汝义，问有，将无对；问无，将有对；问凡，以圣对；问圣，以凡对；二道相因，生中道义。汝一问一对，余问一依此作，即不失理也。设有人问：「何名为暗？」答云：「明是因，暗是缘，明没则暗，以明显暗，以暗显明，来去相因，成中道义。」余问悉皆如此。汝等于后传法，依此转相教授，勿失宗旨！』
此分师因将近涅槃，知首徒法海等堪以荷担大法，故唤集付嘱一切，及将来说法度生，不失本宗宗旨，俾顿教得以永久流传。汝等不同余人者，师座下有弟子千余人，四方云集参叩者难以数计，惟法海等十人为师高足，悉已见性明心，堪为一方师，故特付以教化之法。吾今教汝等说法，不失本宗。本宗即顿宗，直指识自本心，见自本性，自性自度，自修自证，自成佛道之法，亦即佛门最上一乘之心印也。先须擧三科法门，动用三十六对，出入即离两边。为人演说一切法，能不离自性，即不着两边。譬如忽然之间，有人问汝如何是法，答语尽双，皆取对法，使来去相因，不着边见，究竟二法尽除，更无去处，即不失本宗。三科法门，经文自明。自性能含藏万法，万法由自性而生，故名含藏识。起念即是转识，转识即出六门而见六尘，故一十八界均由自性起用。性邪则起十八邪，性正则起十八正。性含恶用即众生用，善用即佛用，其理可与般若品所说，互相对勘，但此处专言应对之法。应对者，非普通应酬之谓。乃借此显示佛法妙用，示导见性，以明本宗宗旨所在也。用由何等？由自性中有对法故。云何对法？以外境言，无情五对，即天地、日月、明暗、阴阳、水火五对是也。法相语言十二对，即语法、有无、有色无色、有相无相、有漏无漏、色空、动静、清浊、凡圣、僧俗、老少、大小十二对是也。自性起用十九对，即长短、邪正、痴慧、愚智、乱定、慈毒、戒非、直曲、实虚、险平、烦恼菩提、常无常、悲害、喜瞋、舍悭、进退、生灭、法身色身、化身报身、十九对是也。此三十六对法若能解用，即道贯一切经法，出入即离两边。此何意耶？读者多不悟解，盖一切万法皆属名色。经云：「世间一切法，离名无所有。」虽有智者，不能呼无名之物，作无名之务，此显而易见者也。然则名色又何自而起耶？曰：由对法而起。因有显无，缘无显有；因大显小，缘小显大。虽有情无情，法相语言，用处不同，立名别异，而其为名色则一。所谓随其所作，处处得名，全属虚假施设。若能了此，打破名相，随所灭处，即名真实。不着两边，即名中道。中道即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种子，故言贯一切经法，出入即离两边也。而自性动用，共人言语时，务须外离一切相，内离一切空，方合道意。且执空之人谤经者众，直谓不用文字，以为是相。不知不用文字，人亦不合语言。何以故？语言即文字相耳！又云直道不立文字，不知即此不立两字，亦是文字。汝等须知，自迷犹可，不要谤经。自迷不过一身，谤经害及大众，故罪障无数，切宜戒之。至若着相于外，作法求真，广立道场，争说有无，如是等人累刼不能见性。但听依法修行，切莫百物不思，于道性反生窒碍。若听说不修，令人又起邪见，二者亦属边见，不可为法。以上法障，皆须解除，但依法修持，无住相布施，即是佛之正法。汝等若悟此说，依此作用修行，即不失本宗宗旨矣。汝等于外布教之时，设有人问汝义理所在，问有以无对，问圣以凡对，二道相因，生中道义。恐汝等不明，再为详示。假设有人问：何名为暗？则答以：明是因，暗是缘，明没则暗，因暗显明。余问皆如此，擧一反三可以类推，汝等于后传法，依照以上所说，转相教授，勿失宗旨为嘱。
师于太极元年壬子，延和七月，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，仍令促工。次年夏末，落成。七月一日，集徒众曰：『吾至八月，欲离世间。汝等有疑，早须相问，为汝破疑，令汝迷尽。吾若去后，无人教汝。』法海等闻，悉皆涕泣；惟有神会，神情不动，亦无涕泣。师云：『神会小师，却得善不善等，毁誉不动，哀乐不生。余者不得，数年山中，竟修何道？汝今悲泣，为忧阿谁？若忧吾不知去处，吾自知去处。吾若不知去处，终不预报于汝。汝等悲泣，盖为不知吾去处；若知吾去处，即不合悲泣。法性本无生灭去来。汝等尽坐，吾与汝说一偈，名曰「真假动静偈」。汝等诵取此偈，与吾意同；依此修行，不失宗旨。』众僧作礼，请师作偈。偈曰：
『一切无有真，不以见于真；若见于真者，是见尽非真。
若能自有真，离假即心真；自心不离假，无真何处真？
有情即解动，无情即不动；若修不动行，同无情不动。
若觅「真不动」，动上有不动；不动是不动，无情无佛种。
能善分别相，第一义不动；但作如此见，即是真如用。
报诸学道人，努力须用意！莫于大乘门，却执生死智！
若言下相应，即共论佛义；若实不相应，合掌令欢喜。
此宗本无诤，诤即失道意；执逆诤法门，自性入生死。』
时，徒众闻说偈已，普皆作礼。并体师意，各各摄心，依法修行，更不敢诤。乃知大师不久住世，法海上座再拜问曰：『和尚入灭之后，衣法当付何人？』师曰：『吾于大梵寺说法，以至于今，钞录流行，目曰「法宝坛经」。汝等守护，递相传授，度诸群生；但依此说，是名正法。今为汝等说法，不付其衣。盖为汝等信根淳熟，决定无疑，堪任大事；然据先祖达摩大师付授偈意，衣不合传。偈曰：
「吾本来兹土，传法救迷情；一花开五叶，结果自然成。」』
师复曰：『诸善知识！汝等各各净心，听吾说法。若欲成就种智，须达一相三昧，一行三昧。若于一切处而不住相，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，不念利益成坏等事，安闲恬静，虚融澹泊，此名「一相三昧。」若于一切处，行住坐卧，纯一直心，不动道场，真成净土，此名「一行三昧」若人具二三昧：如地有种，含藏长养，成熟其实；一相一行亦复如是。我今说法，犹如时雨，普润大地；汝等佛性，譬诸种子，遇兹沾洽，悉皆发生。承吾旨者，决获菩提；依吾行者，定证妙果。听吾偈曰：
「心地含诸种，普雨悉皆萌；顿悟花情已，菩提果自成。」』
师说偈已，曰：『其法无二，其心亦然。其道清净，亦无诸相。汝等慎勿「观静」及「空其心」，此心本净，无可取舍。各自努力，随缘好去。』尔时，徒众作礼而退。
此分言师未涅槃之先一年七月，命门人往新州国恩寺建塔，塔犹世俗之寿藏。次年落成，又于先一月集徒众曰：吾至八月，欲离世间。有疑即须早问，莫待后来追悔。时弟子法海等闻师将近涅槃，悉皆悲泪涕泣，不能自已。独神会不然。师称之曰：神会小师，却得善不善等毁誉哀乐、不动不生。余皆不得，所修何道？盖神会平日修习空定，遇此可哀之事漠不动念，非余人可及。师随即破之曰：汝等悲泣，盖忧吾不知去处耳。若知吾去处，即不合悲泪。法性本无生灭去来，色身虽坏，此性实常住不变，汝等甯不知耶？今可尽坐，吾与说一偈，名曰真假动静偈，汝等诵取此偈，若与吾之意见相同，依此修行即不失宗旨。偈语首八句言世间一切万法，无一真实，无非虚妄。然一切凡夫认贼作子，以假为真者何也？以其不见真心耳。若见真心，则凡眼见种种境界无非假名法相，毫无真实。但离真即假，离假即真，全凭自心主持，自心若不远离一切假法，则心即非真；心既非真，更欲于何处而求真耶？中十二句言凡属有情众生，皆具见闻觉知、一切动作；无情之物，如顽石枯木，则无知觉动作。此系借无情之物，以喻真心之本来不动。但顽空不动，以其无情；真心虽不动，而佛性不断，见闻觉知亦无异平常，故能成道而可贵。盖动者四肢五官百骸也，不动者自性也，本心也。真修行人身虽动而心不动，反是则心随身动，不能把持，终是凡夫。顿教大法已尽示于此数语。故曰但作如此见，即是真如用也。末十二句言汝等学道之人若能悟入，只依之而修即可成道，但须努力而求，切莫执着，入于生死断灭。设与人说法，言下相应，即可共论佛义。否则合掌令其欢喜，切勿诤论，因此宗无诤。何以无诤？因一涉诤论，则是非即起，自性入于生死，先失道意，尚望成道乎？故须切戒也。时徒众闻偈已，各各摄心不敢再诤。乃知大师不久住世，法海上座再拜请问衣法当付何人。师曰：吾于大梵寺说法至今，钞录流行，名曰「法宝坛经」汝等守护，依此法修，即名正法先祖偈意，衣不合传。偈曰吾本来兹土，传法救迷情。一花开五叶，结果自然成者，言吾本来自西土东度，为传佛大法，救度一般为情所迷之人。由吾而传五代弟子，然后法周沙界，得道如林。故曰一花开五叶，结果自然成也。师复曰：汝等欲成就种智，须达一相三昧及一行三昧之旨。何谓一相三昧？若于一切处所而不住法相，于彼法相之中，爱憎不生，不取不舍，不念自他利益成坏等事，安闲恬静，虚融澹泊，远离一切尘劳妄想，即名一相三昧。何谓一行三昧？一切处所，无论行住坐卧，但能心口如一，直行不二，是不动道场，真成无上净土，即名一行三昧。若人能具此二三昧者，如地有种子，得雨即生，自然成实。我今说法亦复如是。汝等佛性犹如种子，遇兹沾洽，悉皆发生。依吾旨而行，定证妙果也。听吾偈曰：心地含诸种，普雨悉皆萌；顿悟花情已，菩提果自成。偈意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，如大地之含有种子，得雨则萌芽自生。奈众生虽有佛性，为烦恼所覆不能显现，今闻吾说法，顿然了悟不生不灭，依之以自度自修，自然成就菩提妙果。千修千得，决定无疑也。师说偈已，复曰：其法无二，其心亦然，其道清净亦无诸相者，言佛法无有二相，本心亦然；无相之相，名为实相。此相妙湛圆寂，不染不杂，汝等徒众切勿观静及空其心，致堕有为无记二边，则不可救药矣。盖此心本来清净，犹如虚空，无可取舍。各须努力勤求，随缘好去也。尔时徒众皆作礼而退。
大师，七月八日，忽谓门人曰：『吾欲归新州，汝等速理舟楫！』大众哀留甚坚。师曰：『诸佛出现，犹示涅槃；有来必去，理亦常然。吾此形骸，归必有所。』众曰：『师从此去，早晚可回。』师曰：『叶落归根，来时无口。』又问曰：『正法眼藏，传付何人？』师曰：『有道者得，无心者通。』又问：『后莫有难否？』师曰：『吾灭后五六年，当有一人来取吾首。听吾记曰：「头上养亲，口里须餐；遇满之难，杨柳为官。」』又云：『吾去七十年，有二菩萨，从东方来，一出家，一在家，同时兴化，建立吾宗；缔缉伽蓝，昌隆法嗣。』问曰：『未知从上佛祖应现已来，传授几代？愿垂开示。』师云：『古佛应世，已无数量，不可计也。今以七佛为始，过去庄严刼，毘婆尸佛，尸弃佛，毘舍浮佛；今贤刼，拘留孙佛，拘那舍牟尼佛，迦叶佛，释迦文佛；是为七佛。
释迦文佛首传摩诃迦叶尊者，第二阿难尊者，第三商那和修尊者，第四优婆毱多尊者，第五提多迦尊者，第六弥遮迦尊者，第七婆须蜜多尊者，第八佛䭾难提尊者，第九伏䭾蜜多尊者，第十脇尊者，十一富那夜奢尊者，十二马鸣大士，十三迦毘摩罗尊者，十四龙树大士，十五迦那提婆尊者，十六罗睺罗多尊者，十七僧伽难提尊者，十八伽耶舍多尊者，十九鸠摩罗多尊者，二十阇耶多尊者，二十一婆修盘头尊者，二十二摩拏罗尊者，二十三鹤勒那尊者，二十四师子尊者，二十五婆舍斯多尊者，二十六不如蜜多尊者，二十七般若多罗尊者，二十八菩提达摩尊者（此土是为初祖）二十九慧可大师，三十僧璨大师，三十一道信大师，三十二宏忍大师，惠能是为三十三祖。从上诸祖，各有禀承。汝等向后，递代流传，毋令乖误！』
此分言师于未涅槃前二十余日，嘱弟子等速料理舟楫，欲回新州原籍。大众哀留甚坚，请师无般涅槃。师曰：诸佛现世如优昙花，犹示涅槃，且有来有去，事理之常，断无常住之理。吾此形骸，归必有所，亦事理之常，何必如此坚留。众曰：师从此去，早晚可回。意谓师回乡小住，尚有再来之日，但不知早晚，？师曰：叶落归根，来时无口。意谓此次归里即般涅槃，所以必须归故里者，犹叶落归根之意。但佛性常存，寂光普照，神虽来而形已离，故来时无口。众曰：正法眼藏当付何人？此问非欲继佛正统，欲得承师位，如首座或教授者而依止之耳。故师曰：不必承继依止，凡有道者无一不得，凡无心者无一不通。人人皆可自性自度，自证自修，固无限量也。众曰：未知从上佛祖，应世以来，传授几代？师曰：古佛应世已多至不可数计，姑以七佛为始。过去庄严刼毗婆尸佛，尸弃佛、毗舍浮佛，为庄严刼最后三佛。今贤刼千佛，则以拘留孙佛为始，次拘那舍牟尼佛，次迦叶佛，次释迦文佛，连前共七佛。释迦文佛首传大迦叶尊者，递至于吾，共三十三祖。从上诸祖各有禀承，汝等向后亦当如此，递代流传，毋令断绝乖误，是为至嘱。弟子又问师涅槃后有无难否？师曰：吾灭度后五六年，当有人欲取吾首，听吾谶曰云云。谶犹预言也，盖头上养亲者，孝也。口里须餐者，子也。遇满之难者，张净满也。杨柳为官者，杨侃柳无忝也。事实详见后文。
大师，先天二年癸丑岁，八月初三日，（是年十二月，改元开元。）于国恩寺斋罢，谓诸徒众曰：『汝等各依位坐，吾与汝别。』法海白言：『和尚留何教法，令后代迷人得见佛性？』师言：『汝等谛听！后代迷人，若识众生，即是佛性；若不识众生，万刼觅佛难逢。吾今教汝识自心众生，见自心佛性。欲求见佛，但识众生；只为众生迷佛，非是佛迷众生。自性若悟，众生是佛；自性若迷，佛是众生。自性平等，众生是佛；自性邪险，佛是众生。汝等心若险曲，即佛在众生中；一念平直，即是众生成佛。我心自有佛，自佛是真佛。自若无佛心，何处求真佛？汝等自心是佛，更莫狐疑！外无一物而能建立，皆是本心生万种法。故经云：「心生种种法生，心灭种种法灭。」吾今留一偈，与汝等别，名「自性真佛偈」。后代之人，识此偈意，自见本心，自成佛道。』偈曰：
『真如自性是真佛，邪见三毒是魔王；邪迷之时魔在舍，正见之时佛在堂。
性中邪见三毒生，即是魔王来住舍；正见自除三毒心，魔变成佛真无假。
法身报身及化身，三身本来是一身；若向性中能自见，即是成佛菩提因。
本从化身生净性，净性常在化身中；性使化身行正道，当来圆满真无穷。
婬性本是净性因，除婬即是净性身；性中各自离五欲，见性刹那即是真。
今生若遇顿教门，忽遇自性见世尊。若欲修行觅作佛，不知何处拟求真？
若能心中自见真，有真即是成佛因；不见自性外觅佛，起心总是大痴人。
顿教法门今已留，救度世人须自修；报汝当来学道者，不作此见大悠悠。』
师说偈已，告曰：『汝等好住，吾灭度后，莫作世情悲泣雨泪！受人吊问，身着孝服，非吾弟子！亦非正法！但识自本心，见自本性，无动无静，无生无灭，无去无来，无是无非，无住无往。恐汝等心迷，不会吾意，今再嘱汝，令汝见性。吾灭度后，依此修行，如吾在日。若违吾教，纵吾在世，亦无有益。』复说偈曰：
『兀兀不修善，腾腾不造恶；寂寂断见闻，荡荡心无着。』
此分言师涅槃日所说妙法，亦是最后垂训。首座法海为利益未来际无量众生，白言：后代迷人欲见佛性，当留何教法度彼？师曰：后代迷人，若识众生，即是佛性。若不识众生，万刼觅佛难逢。乃至汝等自心是佛，为最终开示即心即佛之义，以结束全经。起首开章明义，即曰菩提自性本来清净，但用此心，直了成佛。今卷终亦曰我心自有佛，自佛是真佛。中间反复叮咛，始终一贯，无一语不以本心本性为归依。如五祖云：「不识本心，学法无益。」又曰：佛佛惟传本体，师师密付本心。皆其最显著者。本体即本性，本性即本心，一而二，二而一者也。以体言则名性，以用言则名心，除心之外，说尽千般法，亦是相说，不离边见。云何若识众生即是佛性？所谓佛性，即是心之本体。所谓众生，即是心之变相。心若不动，即是佛性，即非众生；心若妄动，即非佛性，即成众生。心何以妄动？以五阴覆盖真如，六尘牵引，不得不动。若能屏息诸缘，了达五蕴本空，则五阴之外无别众生，众生之外无别烦恼，烦恼已尽，心得自在，而佛性现矣。故后代迷人若识自心众生，即见佛性。性平等，则众生成佛；性险邪，则佛变众生。佛性在众生之中，众生不在佛性之外。若识众生，即见佛性；若见佛性，应度众生。既度众生，即名无生。若达无生，即可以次超越五十五位妙菩提路而入菩萨地矣。盖凡属有情，见闻觉知，无一刻能离佛性。若离佛性，色身即坏，况欲修耶？特以如是佛性，无形无相，无名无字，无头无尾，无背无面，言语道断，心行处灭，三世诸佛悉不认识，姑以佛性名之。千经万典，教示后人者，此也。修行之人矻矻不已者，为明此也。佛菩萨已登觉岸，为了此也。除此之外，皆戏论耳。虽然，一切凡夫不识本心，误以缘心为主，而有静坐观心，凝神调息诸法，修至老死，毫无进益。此何故耶？以缘心即众生耳。经云：「菩提心生，生灭心灭；生灭心灭，菩提心生。」心只是一，惟劝修行者铲除生灭心，发起菩提心，即入道之基也。盖菩提心即真佛，自真佛不求，更向何处寻求耶？心生法生，心灭法灭，即此义也。吾今留一偈，名自性真佛偈，若识偈意，依之修行，自成佛道不难也。偈语首八句言自性变化甚多，全凭自己作主。邪见一起，魔即住舍；正念一生，魔变成佛。魔者，五阴魔，为一切邪妄根本，须自除之。中十二句言自性三身佛，化身虽生于法身，而法身即在化身之中，化身能行正道，即是圆满报身。以世俗言，生子生孙，亦属化身之一。然此化身，虽由婬性而生，实由净性而来。能断婬欲，则性即清净，所以佛门以修梵行为上。不但婬欲须除，五根所欲，亦宜屏绝不染。先如此坚修，一旦忽遇智人，传以顿教法门，刹那之间，忽见自性，即是真佛。从此精进，成就菩提，即同佛矣。后十二句言普劝世人修行作佛，但茫茫前路，不知向何处寻求始得见真佛耶？不知皆不需也。今生若遇顿教，忽见自性，即是成佛正因。若不见自性，而向外寻觅，起心何异痴人。今将顿教法门揭示无遗，留教世人俾资救度。若能悟解，依之修行，决无不成道者。当来之世，一切修行人若不作此见，悠悠忽忽，虚度一生，则非祖师之咎矣。师说偈已，复告众曰：吾灭度后，切莫雨泪悲泣。受人吊问，即非吾之弟子。须知色身如宅舍，旧则易之，朽则迁焉，毫无可恋。但识自心见性，无动静生灭，无是非来去，无住无往心即自在。恐汝等不会吾意，今再三嘱付，令汝等见性。复说偈曰：兀兀不修善，腾腾不造恶；寂寂断见闻，荡荡心无著者，言善恶二边皆不取舍，屏绝诸缘，断除见闻，使心如太空，虚豁常寂，荡荡空空，无滞无碍，即是本来面目。但不念善恶，并非乡愿；见闻既断，亦非闭塞。当时时观照自性，常生般若，切毋误解师意。此偈可与菩提本无树偈互参，精义自显。前偈无处下手，此偈可以入道，然非见自本性，亦不知其奥妙。盖修行至此，再进即无言可说，而自性自如，无复烦恼矣。
师说偈已，端坐至三更，忽谓门人曰：『吾行矣！』奄然迁化。于时异香满室，白虹属地，林木变白，禽兽哀鸣。
十一月，广韶新三郡官僚，洎门人缁白，争迎真身，莫决所之。乃焚香祷曰：『香烟指处，师所归焉！』时，香烟直贯曹溪。十一月十三日，迁神龛并所传衣钵而回。
次年七月二十五日出龛，弟子方辩以香泥上之。门人忆念取首之记，遂先以铁叶漆布，固护师颈入塔。忽于塔内白光出现，直上冲天，三日始散。韶州奏闻，奉敕立碑，纪师道行。
师，春秋七十有六，年二十四传衣，三十九祝发。说法利生三十七载。得旨嗣法者四十三人，悟道超凡者莫知其数。达摩所传信衣，（系西域屈眴布也）中宗赐摩纳宝钵，及方辩塑师真相，并道具等，主塔侍者尸之，永镇宝林道场。流传坛经，以显宗旨。此皆兴隆三宝，普利群生者。
此分言师涅槃时至，应化度生诸事已毕。斋罢，与弟子说法，苦切恳至，直至最后一偈，始默然端坐。至三更时，忽谓门人曰：吾行矣！奄然迁化，于时有情无情莫不凄悲。师之功德，照耀今古。过百日，广、韶、新三郡官绅四众，争迎真身供养。遂卜曹溪，入塔之始，白光冲天，千余年来，真身如故。且梦感代宗，请回衣钵。涅槃常乐，如是如是。至师说法利生，三十七载。得旨嗣法，四十三人，而悟道超凡，莫知其数。要皆遵师所嘱，授受之际，惟传本体，始能五宗鼎盛，海外向风。呜呼盛已！千百年来，得师真传者固多，而不遇大善知识，诵读此经，不解义趣，甚或妄加诋毁，千载埋没，且收入此土著作杂藏之中，与其他戏论比类齐观。尤复中加批评，荒诞不经，不但不见自性，适足以显其增上慢耳。圣可不揣谫陋，发心诠释，期以凡庸之愚，启发无师之智，俾获斯经者，读其文并解其义，自修自行，自性自度，不必参叩诸方，自能成就菩提，则将来得道之人，更不止于恒河沙数。岂非本师六祖流传此经，慈悲度世，兴隆三宝之本心也哉！余经文自明。
师入塔后，至开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夜半，忽闻塔中如拽铁索声，众僧惊起，见一孝子从塔中走出。寻见师颈有伤，具以贼事闻于州县。县令杨侃，刺史柳无忝，得牒，切加擒捉。五日，于石角村捕得贼人，送韶州鞫问。云：『姓张，名净满，汝州梁县人。于洪州开元寺，受新罗僧金大悲钱二十千，令取六祖大师首，归海东供养。』柳守闻状，未即加刑。乃躬至曹溪，问师上足令韬曰：『如何处断？』韬曰：『若以国法论，理须诛夷；但以佛教慈悲，寃亲平等，况彼求欲供养，罪可恕矣。』柳守加叹曰：『始知佛门广大。』遂赦之。上元元年，肃宗遣使就请师衣钵归内供养。至永泰元年五月五日，代宗梦六祖大师请衣钵；七日，敕刺史杨缄云：『朕梦感「能禅师请传衣袈裟却归曹溪」，今遣镇国大将军刘崇景顶戴而送。朕谓之国宝，卿可于本寺如法安置，专令僧众亲承宗旨者，严加守护，勿令遗坠！』后或为人偷窃，皆不远而获，如是者数四。宪宗谥「大鉴禅师」，塔曰「元和灵照」。其余事迹，系载唐尚书王维、刺史柳宗元、刺史刘禹锡等碑，守塔沙门令韬录。